开掘天籁之声的老人——杨鸿年
策划、采访 / 邵奇青 杨圣捷
2004年1月29日下午,我们在怡人的西子湖边采访了年过七旬,而仍在合唱田园里辛勤耕耘的一位老人。他已连续三届被各国指挥推举为国际童声合唱及表演艺术协会副主席,他指导的中国交响乐团附属少年和女子合唱团,在意大利第44届“圭多达莱佐”国际复调合唱比赛中一举获得四项大奖,创造了该比赛几十年来的历史记录。他就是中国著名合唱指挥家、教育家杨鸿年先生。
本刊:作为中国交响乐团附属少年和女子合唱团的艺术总监和指挥,你是怎样来看合唱艺术的?
杨鸿年:我是合唱团的指挥,不是艺术总监。总监制度还在试行,就我国目前来说这项制度有它的好处,但也有他的弊端,现在要聊这个话题好象还没有成熟呢。指挥是我最崇拜的职业,我从小就梦想成为一个指挥家,但是我更喜欢指挥合唱,以前看过卡拉扬指挥威尔弟的《安魂曲》,那个场面曾经让我非常感动,是人声完美配合的艺术表现。而童声是人声中最明净空灵的音色,在人的一生中,拥有这种声音的阶段实在短暂。用正规美声方法训练的童声合唱,音域更宽阔、声部更和谐,音质和旋律的高度统一能达到一种辉煌和美妙的境界,这也是我们这些人所苦苦追求和探索的。
本刊:在德国,合唱、马术和剑术是成功男人的三种必修技艺,国外的合唱艺术发展的非常好。
杨鸿年:是啊。确实是这样一种德国贵族化的必修课程。欧美的一些国家的合唱团,组建的历史已非常悠久。国家越是先进,这方面做得越好。有些国家的人们视欣赏合唱的日子为过节,他们身穿礼服,举家前往。费城少儿合唱团是美国历史最悠久的童声合唱团了,它曾六度在白宫为总统演出,出访了50多个国家。维也纳男童合唱团和维也纳爱乐乐团在奥地利被视为国宝双壁。在圣殿音乐大合唱中,第一声部非他们男童莫属。日本的家庭也非常重视合唱,孩子参加合唱团的演出是整个家庭的光荣,许多中产家庭都会慷慨资助合唱团出国演出。要形成这种氛围,一是政府的重视,二是人们艺术素养的层次,两者不可缺一。
本刊:中国交响乐团附属少年及女子合唱团被誉为“世界七大合唱团之一”,对于这种广泛的赞誉你是怎么看的呢?
杨鸿年:哦,那我可以自信地告诉你,我们的合唱水平不会差于国外有名的合唱团体,这其中包括奥地利维也纳合唱团。我们曾经在那里与之同台演出过,技艺一比就见分晓。当然也有过不少赞誉。有时经过那些评论家们的吹捧,你会发觉有些不像是自己了。不过赞美之词你得给他打问号。有些评论家喜欢罗列最美好的词语用来夸张地赞美一支乐团,或一首曲子,尤其是美国人,他们经常用非常整齐或押韵的形容词来形容一场精彩的演出,好像千篇一律,任何东西到了他们的笔下就变得非常的神奇,不过我知道我们真正的实力所在,确实如此。所以,一支合唱团只有参加国际比赛中才能够体现出其真实的水平,但参加国际比赛不是最终目的。
本刊:我国合唱水平能在国际上占有一席之地令人非常高兴,这与李云迪、朗朗那样在国际上的成名,意义上有什么不同?
杨鸿年:哦,这个问题我要纠正一下。独奏者和众合艺术不能相提并论。在任何一个发达国家里,都会有偶然的条件迅速让个人走红。而众合艺术,它是无法用包装烘托出来的,它需要深厚的文化底蕴作为扎实的基础,就好像农民种粮食一样。精心耕作,精心培养,有了野草还要拔除,这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工作,来不得半点虚假,不能着急地盼着一夜成名,也不可能一夜成名。
本刊:你刚才认为参加国际比赛不是最终目的原因是什么?我国的合唱团体如果要在国际上建立声誉,哪些问题是迫切需要做的?是否应该多参加国际合唱比赛呢?
杨鸿年:如果一个团体能够始终保持在一种水准状态,那它以后也许能够发挥得非常稳定。就拿维也纳合唱团来说吧,它们曾经参加过一个国际合唱比赛,得了第五名,从此以后再也不去参加任何国际比赛了。因为如果以后的名次还没有那个排位好的话,对乐团的声誉和成员的情绪来说不是非常有利的。我看重要是把基础训练和美育教育做得扎实,绝对不能急功近利。我知道广州有一支合唱团参加几乎所有的国际比赛。如果得奖的话,对主办者个人职称的提升等等都有好处。那么他们就走这条夺奖的道路也无可非议。到处演出比赛。所收到的效果应该是很好啊,但是对合唱艺术的发展并没有多大的好处。因为目的性不一样,这种浮躁的现象据我所知还是很普遍的。艺术交流的目的就没有了。
本刊:现在国内合唱团体的发展面临的最大的问题主要有哪些?
杨鸿年:中国的合唱团体走的弯路很多。其重点还是要放在对孩子素质和修养的培养上。现在各地专业和非专业的童声合唱团很多,有些团体还请了国外的专家来指导,经过多年积累,也培养出一批灿若群星的童声合唱团,比如中央电视台的“银河”、上海的“小荧星”、香港的“叶氏”等都已享誉中外。我们合唱团在排练的时候,可以看到一个人从不习惯到习惯、从不适合到适合,从不协调到协调的过程,只要有这个氛围,他就自然会往那里靠,这样相互影响的效果非常快。有了这个基础水平,他就能根据不同的民族特点、艺术风格,找到演唱时的不同的感觉,而采取相应的表演手段。我们应该把四、五年级的学生当成重点培养的对象。6岁之前是稚声期,6岁开始是童声初期,9、10岁开始是童声期,12岁以上是童声成熟期。这些不同时期的声音都有各自的特点,这样衔接起来,就能自然过渡了。一定要有衔接。这是一个系统。关键问题我刚才已经说了:一是政府的重视,二是人们的艺术素养。
本刊:现在江、浙地区有民间合唱团体,有些起步很高,排练和演出都非常专业,并在国际国内能屡屡得奖、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杨鸿年:我更喜欢这样凭着兴趣爱好组织起来的合唱团体,并不是说政府办的就一定不好。而是因为政府的工作人员的心态不同,——这是我的职业,我到了5点中要下班了——。因为这是职业造成的弊端。事业就不同了,为了事业我可以拼命,而为了职业我只是为了对得起工资就行。现在许多行业发展的好,就是因为其中有许多人热爱它,把它当作自己的事业,那样就好了。专业合唱的悲剧的毛病也是出在这里。比如说我们中国交响乐团合唱团的团员,每次排练就给20快钱,那么机构为了节简开支,就减少排练,这其实是一种错误行为。有些东西可以走市场化,但有些东西必须实实在在的。这方面没有人来说话。形成结果就是如此。例如,中央乐团合唱团有一个团员出国20年,回来之后仍旧在团里唱,水平和以前一样。演些旧曲目不要排练,也就不要付工钱;而更新曲目需要排练,需要花钱。所以全国各地合唱团唱得都大同小异。而业余合唱团体的训练却很频繁,尽管也可以说业余的可以少花一些心思在这上面,但是如果要弘扬这门艺术,就要不间断地训练。有些业余团体排练的水准不亚于专业的,因次往往就出成果。不过到目前为止,专业化这条路在中国要走通确实难度不小。
本刊:从某种意义上说,业余的合唱团是否有过渡到专业合唱团的可能?
杨鸿年:你只能说是业余的团队,专业的水平,这绝对做得到,甚至有些业余团体早就超过了专业团体。政府相关部门在发展经济建设的同时,忽略了细致门类艺术的发展。而现在认识到这点有些晚了。一个时代造就一代人的喜好,现在提出口号要抢救例如昆曲等这些国粹,要投资抢救这些文化遗产,但是恰好大部分人不愿意看,这不矛盾么?
本刊:专业合唱团的待遇应该优于民间合唱团体,另外是否有其它来源呢?
杨鸿年:靠国家拨给的工资,但是少得可怜。其它来源很少。固定的赞助几乎没有。过去曾经有过,但是时间很短,现在就没有了。有不少团员“走穴”的热情很高。
本刊:各个地方都在办教育产业,各个综合大学都建立了音乐学院。而其中指挥专业中的合唱指挥与乐队指挥在教学上教学有什么区别?
杨鸿年:从指挥技巧上来说,应该没有什么区别。区别主要是在指挥的对象上,只是对合唱各个声部的发声技巧有着更高的要求,声乐知识对合唱指挥来说极为重要。我们的培养目标比较多的是集中在乐队指挥上。这也是很矛盾。我在中央音乐学院教乐队指挥。但是工作需要时,我还是去当合唱指挥。
本刊:你已70多高龄,据我们所知,凭着你对合唱事业的热爱和执着。业余时间还要在各地奔波,做教学指导,你是如何将兴趣与工作很好地平衡起来的呢?
杨鸿年:这种平衡我做得不好。因为我的工作占用了我的大部份时间。仅有的其它时间我把精力放在了对孩子的教育上了。许多喜欢音乐的人也认识到这一点:培养孩子的艺术情操就要从小开始。我曾出访美国,令我感动的是那里音乐教育工作者的修养都很高,很重视孩子在音乐情操上的教育。我国如果能像这样来孜孜不倦地一代接着一代的培养,作为教授者,我们的心里也非常地开心。只有艺术修养一步一步地提高,艺术人才才会用之不竭。我是急人所急啊。
本刊:您认识司徒汉先生吗? 81岁的司徒汉先生最近呼吁“上海需要专业合唱团”,本刊今年第2期将刊登该文。象上海这样一个城市是否应该需要有两支专业合唱团呢?比如,一支是独立的,一支归属于歌剧院?
杨鸿年:哦,我和司徒汉先生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了。他在二、三十年前特别邀请我去。他曾经这样说道:“我搞合唱是业余出生,因为以前我主要就搞学生运动,所以成了歌咏合唱指挥。以后在实践中慢慢琢磨,也就成了个名义上的合唱指挥。现在时代变了,但资历没变,所以我们还是要请杨老师为我们训练把脉。” 司徒汉先生对合唱指挥非常有经验,但他却非常谦虚,胸襟也非常宽阔。他比我大了大概有整整10岁呢。在我以前的指导过程中,他就在那里默默地记着笔记。然后我过去一看,惊讶到他居然把我几乎所有的话都记录了下来。
老先生的这个问题很有意思,也很有实际意义。上海这样的城市,其实也只要有一个专业合唱团就能满足需要了。我觉得这样比较合理。首先是应该有一个极好的独立的专业合唱团,应该配备优秀的指挥,同时还应该有专门的演出季,经常开合唱音乐会,上海应该有这样的条件。如果歌剧院有演出活动,需要合唱团的时候,就可以与歌剧院签订合作合同,完成工作,这样更好。两个专业合唱团体无此必要,歌剧院养个合唱团经济负担太负重。再说,两个专业合唱团体的演出,大多数都是应景式的,演出质量和效果往往得不到保证。司徒汉先生的倡议有其道理,他是上海不可多得的合唱专业人才呀。代我向他问个好!
本刊:今晚你要给杭州爱乐天使合唱团做公开的指导讲座,这个合唱团是否有什么特别使你感兴趣的地方?
杨鸿年:我曾经听过杭州爱乐天使合唱团的演唱,他们的实力代表了杭州童声合唱艺术的最高水平,我相信以后和他们一定是有机会同台合作的,通过现场排练,我可以更了解他们实际水平的程度及现状,也可以知道他们在技术上需要什么,我就会去对症下药的给些什么。当然,并不是说我这次来了之后,他们就会有多少明显的区别了,这不过是一次交流活动,他们本身就是一支优秀的童声合唱团。
本刊:很敬佩高龄的你还在为我国的合唱事业四处奔走,预祝今晚的现场讲座成功,并感谢接受我们的采访。
杨鸿年:不必客气。 |